林夕:文坛不在这,它在你心里|当事人说| 文坛( 二 )


你的散文很有特点,简洁明快,没有过多铺垫,像放机关枪似的,开门见山,进入故事。我很欣赏,以后有稿子尽管寄过来,我是把你当成自己人,可发可不发的,我会尽力,或转到别的适合版面。但我以为,现阶段不要写的过多过快,有些素材要沉淀一下,厚积薄发,完成内心的释放。
你正在形成自己的风格,风格是一个作家成熟的标志。我相信,未来你会在中国文坛占有一席之地。
我急忙把信拿给主任看,他边看边点头,说,你知道吗,女作家冰心、杨绛这样的大家,编辑写信时尊称为先生。看来你要成气候了。将来在文坛占有一席之地,不要忘了《中国青年报》,这是你成长的摇篮。
怎么会忘呢?因为在《中国青年报》连续发作品,有几篇被《读者》《青年文摘》摘选,我在业内名气大涨,各省市报刊编辑纷纷向我约稿,如果说1997是幸运年,1998—2000年,则是丰收年。我在《中国青年报》平均每月一篇的发稿记录,不仅青春热线“人生”版,还有生活周刊“屋檐下”,同时在全国一百多家报刊发文章、开专栏。真如主任所说,要成气候了。
2000年,我和中国青年出版社签约,出版第一部散文集《末班车总在绝望中归来》,书中一百多篇散文,三分之一是《中国青年报》刊发的。书出版后,又有三家出版社主动联系我,一年之内出了四本散文集。也是这一年,我决定辞职,专职写作。
四年采访人员生涯,我学到的、收获的,远比四年大学还多。但人要往前走,就得学会告别。向主任告别时,我内心是羞愧的。他一手培养我,还支持我搞副业,现在,我要把副业变主业,离开报社了。真的很对不起他。
但他没有丝毫责备,只是苦笑了一下,说,我早就料到会有今天。你在文坛有了一席之地,不再需要我们这块地了。
我向“人生”投第一篇稿时,唐为忠老师给我寄来手写信时,我们已经见过了。在文字的世界里,我们见过最纯粹的彼此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有一席之地,我甚至不知道文坛在哪,它不像我工作过的学校和报社,有一栋大楼,有办公室,是具体的存在。它是无形的,抽象的。我辞职是为了写小说,我采访过一个上市公司CEO,从创业到上市的过程跌宕起伏,散文无法呈现这么厚重的题材,只能写成长篇小说。这需要整块时间,不能再像以前碎片化写作。
我深入采访,研究资料,准备下笔时,发现自己功力不足,没有写长篇的经验。我怕辜负这么好的题材,决定先写一个言情小说,练练笔。我从以前的散文里挑出几个人物,搭建故事,用一个月时间写成20万字长篇处女作《爱情不在服务区》,又根据出版社意见修改,出版后在新浪连载,被一家影视公司看中,买了影视权,让我当编剧,踏进影视圈。一入影视深似海,钱多的地方水深,影视圈比文学圈复杂多了,像唐为忠老师这样宅心仁厚的责编绝无仅有。
2003年,《读者》杂志签约百位作家,在当代中国文坛具有相当高的知名度,也是《读者》作品使用最为集中、频率最高的。我有幸入选,并于次年受邀赴兰州参加笔会,见到著名作家赵丽宏、肖复兴。两位大作家温文尔雅,平易近人,和我聊文学,写作。我想起唐为忠老师信中说的“文坛一席之地”,不仅有些羞愧,自己误入影视圈,离“地”越来越远了。
从兰州返回大连,我处理好手头的事,埋头写当初要写的商战小说,回归作家行列。用了一年时间,完成第二部长篇《暗箱》,先在小说月报原创版发表,后出版单行本。
2009年底,我离开大连,移居北京。我想准备一份厚礼,去拜访唐为忠老师,可这把我难住了。任何世俗意义上的礼物,对我与他之间的独特情义,都显得太轻了。唯有作品,才是最好的礼物。我把出版的十几本散文集、两部长篇小说找出来,曾经,这是我的骄傲,但现在看,又生出许多不满,觉得分量不足,不足以证明我在文坛的一席之地。
我闭门谢客,埋头创作第三部长篇小说。完成初稿后,我又反复修改,终于满意了,交给出版社,最终拿到新书,可以去见唐老师了,却在报上看到:中国青年报副总编辑唐为忠因公出差期间突发心脏病经抢救无效,不幸去世。
林夕:文坛不在这,它在你心里|当事人说| 文坛】我惊得说不出话来,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自他离开“人生”副刊,我们之间的联系就断了,但心里的联系从未断过。我知道他去了要闻部,去了总编室,我知道他不仅是一位优秀编辑,还是一位优秀采访人员,写过很多有影响力的报道。这些年来,只要看到他署名的文章,我都认真拜读。我们一路走来,从报纸铅字排版,到激光印刷,见证了报刊的黄金时代。那是多么美好的时代呀!素昧平生的编辑为默默无闻的作者改稿,跨越千里寄去带着墨香的手写信。他知道这薄薄的一纸信笺承载着多么重的力量吗?他知道这高贵的“一席之地”鼓舞了文坛边上的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