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克|乔治·桑德斯:善恶的运行机制( 四 )


同样类似结局的,还有《鲁斯顿狂想曲》中,满心怨气想要殴打老人泄愤,却在面对面之后只是勉强地笑了一笑的鲁斯顿。《瀑布》里最终决定下水救人的满腹牢骚的混蛋男人。《逃离蜘蛛头》中放弃杀人念头的实验品。当然,我们不能指望小说来改变什么,在自己水性也不好的情况下,选择跳下水搭救陌生女孩的行为不仅对人性的要求过于苛刻,以现实情况而言这个决定也并不聪明。但小说通过人物极度挣扎的内心活动所展示出来的过程,多少能起到一点撬动的作用,让我们在做出决定前先犹豫一会儿,而犹豫,通常要比直接的冷漠理想一些。
对公司制度的批判暗讽
在完成了一系列短篇小说后,乔治·桑德斯写作生涯目前的最大工程,则是长篇小说《林肯在中阴界》。尽管在写作之前桑德斯本人十分犹豫,怀疑这本描写林肯与家人亲情关系的小说与之前的写作风格割裂性太大,难以掌控。但事实上,他的作品中所隐藏的人性思考,已经足以支持这部作品的完成,他所需要的只是阅读相关的历史资料。《林肯在中阴界》全书几乎完全由人物对话构成,读者需要在其中区别现实与死者的声音,登场人物也多达一百余位。这些对话有些来自于史料的记录,有些则由桑德斯虚构产生,将它们组织在一起形成戏剧张力就是一件极为困难的事情,但《林肯在中阴界》依旧很好地完成了真挚亲情的叙事表达。
桑德斯在骨子里无疑是个充满善意的作家。他小说中的人性困境,无论当事人怎么选择,作家描写的情境都有解释的空间,不至于读起来令人窒息。同时,在小说中,桑德斯还经常以遐想的留白作为结尾——不过这些留白与暗示大多都是悲剧性的。例如,《天堂主题公园》的结尾,在举报了珍妮特后,公园上层为“我”派来了新的搭档琳达,一个年轻的女性,工作态度更认真,但两个人之间用英语坦诚交流的时刻几乎没有,而且公园的裁人计划还在继续进行。再过几年之后,“我”是否会成为下一个珍妮特,被同伴举报驱逐?就结尾的暗示而言,这几乎是必然的。人性之外,桑德斯同时也在小说中以幻想和侧面留白的方式,描写着那个会让人的内心从摇摆犹豫的状态倾向于恶的原因——企业制度。
这是桑德斯小说里大量人物的压力来源,他们都在某个公司中处于不上不下、岌岌可危的位置,背后还有家人需要养活,这些人物的内心抉择很多时候是个矛盾体——如果要继续维持对家人的爱,就需要在公司中做一些违心的事;如果在工作中保持了善意,那么在家庭责任方面,自己就是一个不称职的背叛者。企业制度为小说人物提供的是这么一种环境——你可以完全按照合理的制度来暂时违背一下自己的良知。小说中的大多数人物最终还是没有这么做,他们保持着内心矛盾的戏剧张力以免让小说变成平面的批判式作品,但在现实生活里,很少有人不这么做。
温克|乔治·桑德斯:善恶的运行机制
文章插图
《十二月十日》,作者:乔治·桑德斯,译者:宋瑛堂,版本:浙江文艺出版社2021年9月。
无论是《天堂主题公园》还是《温克》与《海橡树》,在企业与公司制度的环境中,善恶的挣扎几乎在现实中必然会倾向后者。而在那些没有与企业制度相关的背景的小说中,桑德斯笔下的人物则展示出了纯粹的善良,如《十二月十日》,就人物的内心与灵魂描述而言,这篇小说更具有桑德斯所向往的俄国风格,里面的人物是可以为了对方而牺牲自己的。而且,桑德斯在小说中展示出的人性善良——即使非常夸张——也不会让人产生抗拒的心理,它不是一部圣徒善行指南,而是善恶指南,通过对细节和人物内心关注程度的增加,在叙事的过程中以挖掘的方式剥开在现实中冷硬的外壳,同时告诫我们,这层外壳对大多数人来说不是先天的,而是在某个令人奇怪的制度氛围中逐渐形成的。
撰文|宫子
编辑|张进、商重明
温克|乔治·桑德斯:善恶的运行机制】校对|薛京宁